一、 引言:澳門社區劇場的新嘗試

在經濟發展主導的澳門社會節奏下,輪班工作、職場壓榨與經濟負擔,往往悄然轉化為家庭內部的隱形壓力。這次《改寫這家這本難念的經⋯⋯》論壇劇場社區展演,便是一次將澳門在地家庭溝通困境搬上舞台的社區試點計畫。

與傳統波瓦(Augusto Boal)強調改革社會體制、限定觀眾「只能取代被壓迫者」的被壓迫者劇場(Theatre of the Oppressed)不同,本次演出特別導入了澳洲《Cooling Conflicts Drama Program》(John O’Tool、Bruce Burton、Anna Plunkett, 2005)中的「增強型論壇劇場(Enhanced Forum Theatre)」理念,開放多重干預及可能性。我們試圖在 60 分鐘的展演中,透過現場的台下討論與台上替代,帶領澳門街坊進行一場關於家庭溝通與衝突應對的社區劇場實驗。

二、 跨世代的對話與劇本共創:從生命經驗到在地共鳴

本次試點計畫最難能可貴之處,在於招募到了一群背景極具代表性的澳門在地學員——陣容中既有十幾歲正值青春期的年輕人,也有具備豐富工作經驗、甚至已組織家庭的成年人。

這群學員過去大多只有基礎的戲劇經驗,完全沒有應用劇場的背景。在培訓前期,導師透過集體構作(Devising)的引導,帶領這群跨世代學員分享彼此在澳門生活中的真實體會。年輕學員傾訴著被比較、被忽視的窒息感,而成年學員則吐露著工作高壓與養家負擔下的無奈。最終,大家共同決策,構作出一齣以家庭衝突為核心、極具澳門在地感與寫實度的劇本。

這種源自真實生命經驗的共創,在演出當天引發了強烈的效應。現場觀眾問卷數據顯示,甚至有街坊直言劇中情境「跟自己家一模一樣,演出看來會這麼窒息」、「想起自己的童年」。這證實了由跨世代學員共同醞釀的劇本,準確地擊中了澳門家庭關係中最真實的痛點。

三、 現場互動的熱烈與實踐的邊界:喊停、嘗試與經驗總結

作為一次試點計畫,學員的培訓重心主要聚焦於「認識論壇劇場、劇本構作與基礎綵排」。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,客觀上確實無法對演員進行高強度的即興應變訓練。然而,當演出進入互動環節時,澳門街坊的投入程度遠超預期。

觀眾們主動地大「喊停」,踴躍地指出劇中角色的問題、提出各種可能的溝通解法,甚至親自登上舞台取代不同角色(如媽媽、家姐、細妹)進行嘗試。在觀眾上台角力的過程中,學員們展現了高度的專注,嘗試運用自己參與構作的角色設定,為觀眾提供阻力,而不是立即讓觀眾成功解決問題。可見他們已獲得了論壇劇場的重點,就是「在劇場跟觀眾進行角力,身體力行地實驗如何面對困難」。在這裡,重點不是立刻找到完美答案,而是找到繼續思考、繼續實踐的行動力。這種具思考性及參與性的劇場形式,也獲得了觀眾的高度讚賞。

四、 衝突點中的卡關與反思:現場經驗的深刻收穫

由於現場街坊參與極為踴躍,從叫停、分析問題、提出解法、上台代入角色嘗試,到最後集體總結經驗,整個論壇互動過程非常充實且緊湊。在有限的演出時間內,我們將所有精力都完整地投注在這個現場探索的環節中。

這場熱烈的集體試錯,帶給了演出團體及現場觀眾不同層面的啟發。在觀眾親自上台或觀看其他街坊嘗試後發現:不論如何倒帶、試圖用什麼溝通技巧勸架,只要在情緒最高漲的時刻,每個人都想顧及面子與自尊,當場硬碰硬是極難完美改寫結局的。同時,大家也深刻理解到家庭成員間的溝通問題是日積月累的結果,一時的態度軟化,對方亦未必會立即心悅誠服。

這精準回應了問卷中觀眾對於「這是職場壓榨與系統性問題,局部改變真的有用嗎?」的深刻反思。這也正是論壇劇場最寶貴的價值——它不提供虛假的大團圓「改變魔法」,而是像一面鏡子,讓觀眾在真實的試錯與經驗總結中,看清了問題的複雜性及解難的局限,進而在現實生活中思考更務實的應對方法和時機。

五、 結語與展望:播下社區對話的種子

作為澳門社區論壇劇場的一次試驗,這次演出不僅是一場學員的學習成果展演,更是應用戲劇在地化的一座重要里程碑。感謝澳門應用劇場協會的邀請,感恩過去的學生、如今的合作伙伴欣翹的陪伴及共同協作。

對於現場街坊而言,能夠在自家社區裡看到如此貼身、有趣的互動劇場,並親身參與討論與嘗試,無疑是一次非常新鮮且深刻的體驗。問卷中絕大多數觀眾亦紛紛表達了對未來再次參與的期待。

雖然本次因為時間關係與訓練限制,現場互動主要停留在第一階段的探索與總結,但這正好為未來的深耕指明了方向。這場試點計畫成功證明了論壇劇場的巨大潛力。期待未來能有更多在地化的應用劇場計劃,讓藝術為社區帶來更多有趣、具創意、參與式的實驗。

計劃完滿結束,學員和導師一起大合照。

延伸閱讀與參考資料

  1. O’Toole, B. Burton, & A. Plunkett(2007)。《酷凌行動-應用戲劇手法處理校園霸凌和衝突》(林玫君、歐怡雯譯)。心理出版社。
    • (本次演出導入之「增強型論壇劇場 EFT」理論與實務核心參考書目,詳細探討如何運用戲劇進行衝突降溫與調解。)
  2. Augusto Boal(2000)。《被壓迫者劇場》(賴淑雅譯)。揚智文化。
    • (論壇劇場與被壓迫者劇場(TO)體系的奠基之作,探討戲劇作為變革、對話與突破社會體制工具的核心哲學。)
  3. Augusto Boal(2021)。《給演員與非演員的遊戲》(賴淑雅譯)。書林出版。
    • (波瓦應用戲劇實務手冊,收錄大量針對素人演員與社區民眾的暖身、感官開發及即興角力遊戲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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