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當前高壓的校園體制與青年精神健康危機下,劇場如果只被當成培養興趣的「課外活動」,那是對藝術最大的邊緣化。排練室不該只是排練,它更應該是一座讓師生在僵化體制夾縫中喘息的「求生避風港」。
一、 現場特寫:那一副沒有溫度的防彈衣
那次工作坊在一間狹窄、沉悶的活動室裡進行。現場的青年狀態很微妙,一邊是熱烈參與、享受被注視的靈魂;另一邊則是習慣了被體制審視、隨時準備築起防線的學生。
角落裡坐著一個細眼、一臉稚氣的新移民男孩。他極度安靜,大部份時間緊縮著雙肩,用一個緊繃的防衛手勢,把自己鎖在畫畫的結界裡。每當導師或同學試圖走近,他就會立刻啟動社會化的防禦機制——奉上一副眼尾彎彎、極度得體的「格式化笑臉」。
在「戲學人生」浪跡二十年,那不是禮貌,而是他在經歷校園適應、文化衝突後,為了活下去而穿上的身體「防彈衣」。
很多熱血導師看到學生不投入,慣性動作是走過去鼓勵或施壓:「喂,積極啲,投入啦!」 但如果此時引導者(Facilitator)硬去剥落他的面具、逼他表現積極,這場戲劇活動就會變成體制對他的另一場霸凌。他只會退得更深,或者用更完美的假笑來應付你。
面對徹底封閉的靈魂,引導者的專業不是扮演破冰專家,而是承認他的防衛是合理的。第一步,是引導者的「優雅退後」——主動釋放權力,建立平等的溝通模式,給予他百分之百不投入的特權。
二、 求生介入:用虛構的距離,撞碎真實的保護殼
我們沒有強逼他社會化,而是揉合了編作劇場的「鷹架」與敘事實踐的理念,在安全的虛構結界中,搭建了三步介入程序:
- 第一步:定格動作
不用台詞,不問感受,不給他被主流標準審視的壓力。我只請他用身體擺出他想創作的生命故事,而其中一次標誌性的是他緊緊抱住自己。這個動作,是他最誠實的身體記憶,也是他在空間裡對主流規範的無聲反抗。 - 第二步:即興獨白外化生命故事
我給他充分的空間及創作自由,創作在舞台上代表自己的獨白,在 Augusto Boal 所說的「交感(Metaxis)」狀態下,現實世界與戲劇世界的他產生了重疊。在戲劇世界的他,釋放了現實世界的張力,在微黃的燈光下,他拋開劇本,淡然卻沉重地吐出積壓已久的真心話:「我盡左力啦!但我覺得好累,唔想再笑。由細到大就冇乜朋友,所以我不會給反應人,我多數都是這個樣子,人們都以為我不高興,其實我只是很累,累到不想給反應,累到不想笑…」 - 第三步:劇場美學調度
到了公開演出,他提出想唱王菲的《給自己的情書》。我摒棄了傳統比較正面溫馨的編排,讓他一個人在舞台上,說出自己故事,然後緊緊抱著自己。然後,舞台燈光從地上逆光打上,將他的剪影拉得極長、極具壓迫感。觀眾眼前的他孤寂淒然,彷彿這世界只剩下他一人,繼續唱著沒人在聽的歌。這是一個藝術賦權的過程。透過舞台的剪影,他成功把內心深沉的孤寂與壓迫,轉化為極具美學力量的藝術意象。
三、 心法提煉:人不是問題,問題才是問題
「人不是問題,問題才是問題。」 —— 這是敘事治療的核心心法。
傳統教育體制習慣將體制帶來的傷害(如焦慮、冷漠、防衛),歸咎於青少年個人的「行為偏差」或「不夠積極」。但應用劇場的入世之道,是看穿那張冷漠面具背後的求生動機。
男孩的敷衍與冷漠,是他在混亂世界中守住僅存尊嚴的策略。編作劇場就在於將創作主權交還給參加者,不把被動的參加者當成「壞掉的零件」,而是包容他的不投入,讓他的個人經驗有機會與外界產生真正的同理與對話。
記得在演出結束後,整個團體懷著高漲的情緒互相擁抱。這一次,他沒有躲在角落,而是主動走到人群中,一個又一個地將熱暖而直接的擁抱送給別人。在摒除所有主流社會的期望與規範下,這種在安全結界裡生長出來的連結,成功融化了最堅硬的冰封。
行動契機: 在下一次的工作坊或課堂中,當你再次面對那個躲在角落、用敷衍的假笑或冰冷拒絕你的學生時,可嘗試克制住你想要修正他的想法。試著優雅地退後一步,給他一個不需要完美的「保護距離」,看看那張防衛的面具,會不會因而裂開一道溫暖的縫隙。
延伸閱讀
- 波瓦,A. (2019)。《慾望彩虹:波瓦戲劇與治療方法》(馬利文、歐怡雯譯)。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。(原著出版於1995年)
- 懷特,M. (2008)。《敘事治療的工作地圖》(黃孟嬌譯)。心靈工坊。(原著 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 於2007年出版)
- 馮世權、譚雪盈、林欣欣 (2019)。《幽谷說故事:生命教育劇場與敘事治療》。文化工房。
標籤: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