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師,我演得好不好?」
這是應用劇場工作坊裡,學員最常問我的一句話。每次聽到,我心裡總會泛起一陣酸意。這問題背後藏著的,往往不是對藝術的追求,而是一種長期被評價、被審視所積累的集體焦慮。
在「戲學人生」浪跡二十年,我見過無數張精緻卻疲憊的臉。這讓我想起戲劇教育大師 Gavin Bolton 的提醒:戲劇的核心從來不是為了產出完美的「作品」,而是為了在過程中「探索經驗」。對當代香港年輕人而言,這種探索,其實是一場奪回呼吸空間的戰役。
勝利者的囚禁:被釘在椅子上的收音機
我們慣常將成績優異的學生視為制度下的「勝利者」,以為他們擁有最大的自主。現實卻往往相反。
為了守住金字塔頂端的位置,這群「好孩子」活得比誰都緊繃。選科不敢忠於興趣,只能盤算哪一科最能護住 GPA;不敢失敗,因為一旦失準,崩塌的不只是成績,還有整個自我。我曾見過品學兼優的學生,僅因一次比賽失利便逃學半年——當「完美」成為唯一的生存劇本,失敗來臨時,他們往往一擊即潰。
這群孩子像被釘在椅子上的收音機,不斷接收指令,卻遺失了自己。正因為他們不惹麻煩、不擾亂秩序,他們的情緒需要往往被忽略。直到悲劇發生,才有人驚覺:那張「得體大方」的面具之下,靈魂早已悄悄窒息。
這正是我深信的事:劇場,必須是一個安全的「求生實驗室」。
現場拆解:當「保護距離」撞碎保護殼
那次工作坊裡,有一位就讀 Band 1 學校、成績卓越的領袖生。他品性馴良、聰慧乖巧,總能預判別人的期望,並順勢呈現出相應的模樣。對他而言,人生低谷是陌生的,他的煩惱——究竟該選名利雙收的「神科」,還是追隨心底的作家夢——在旁人眼中,甚至顯得有些「離地」。
作為引導者(Facilitator),我深知直接拆穿面具,只會換來更深的防衛。於是,我借用了劇場習式中的「美學保護距離」(Aesthetic Distance):不要求他飾演自己,而是讓他進入角色,在安全的虛構之中,練習真實。
綵排途中,身旁的同學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夢想,那股真實的張力終於從內部撞碎了他的保護殼。他在微黃燈光下脫離了劇本,眼泛淚光,咆哮出積壓已久的心聲:
「你係咪覺得追夢真係好容易?其實一邊追夢一邊讀書,我都會攰㗎!我只不過想聽到一句『加油』,但你地淨係識得講,『放棄夢想,咪唔洗咁辛苦囉』!」
那一刻,他的聲音不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,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。在角色的掩護之下,他在圓圈裡練習了咆哮、示弱,與反抗。
借力打力:從排練室走回現實
這就是「求生術」的精髓:借用戲劇虛構的力量,去鬆動現實制度對個性的僵化扭曲。劇場最珍貴的一面,是讓人得以直視內心深處——不再只能「積極地」承受社會期望,而是學會對那些不理解,坦然地表達不滿。
劇場的入世之道,不在於聚光燈有多燦亮,而在於燈滅之後,那個曾經不敢喘息的孩子,能帶著這份在圓圈裡「練習」過的勇氣,更有底氣地走回那個充滿框架的現實世界。
參考資料:
Gavin Bolton(1986),《Gavin Bolton: Selected Writings》。Longman Inc. New York
馮世權、譚雪盈、林欣欣(2019), 《幽谷說故事:生命教育劇場與敘事治療》。文化工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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