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恩收到怡雯的邀請，讓我有這份動力，以導師身份回顧在TEFO《聽說大埔》中與社區同行的點滴。這個為期四年的計劃中，我負責帶領第三年的論壇劇場工作坊。工作坊分為兩期：第一期是社區論壇劇場，時間緊湊，需在二十多小時內與長者完成工作坊並進行試演及展演；第二期則有相對充足的時間，與二十多歲至七十多歲的學員進行約七十小時的深入探索，再進入劇場排練與演出。
翻開當年的記錄與問卷，一句話始終在我耳邊迴響：「不如我哋嚟一次Forum啦！」——這是論壇劇場工作坊第二期學員在排練、演出乃至日常對話中自然流露的心聲。對我而言，這句話遠比任何掌聲更令人滿足，因為它意味著論壇劇場已不再只是一次演出或一場活動，而是融入了他們的生活，成為一種面對現實的語言。
一、論壇劇場，不只是劇場
我始終相信，戲劇最動人之處在於它能創造連結、激發想像，讓我們重新看見彼此。而論壇劇場更將這種特質推向極致——它不只關乎表演，更關乎「聆聽」、「表達」與「探索」的實踐。在《聽說大埔》中，我們以「聽」與「說」為核心，搭建一個容納真誠對話的空間。這正與論壇劇場的精神不謀而合：在互動中建立安全感，讓參與者勇於表達真實感受，也學會保持好奇，聆聽他人的聲音。
過程中，我們並未過多著墨於大埔的歷史或故事，而是讓參與者在排練室中共同創造屬於他們的「大埔時刻」。這些時刻或許微小，卻無比真實。正如我的第一位論壇劇場老師David Diamond所說：「社區就是身體，每個人是細胞。」當每個個體願意從自身開始改變，整個社群也會隨之流動起來。
二、時間，是醞釀轉變的土壤
第二階段的論壇劇場工作坊擁有相對充足的時間，這讓我們能從基礎開始，逐步引導參與者理解論壇劇場的歷史與理念，探索何謂「壓迫者」與「被壓迫者」，並在共同創作中實踐平等對話與包容交流。
我深深體會到，論壇劇場需要時間沉澱，才能從「形式」內化為「精神」。從補堂時間的安排分歧，到對議題的不同理解，再到劇本創作中的觀點碰撞——這些過程本身就是論壇劇場的實踐。我們以身作則，與參與者共同建構一個公平討論、互相接納的環境。而當他們開始在生活中運用這種精神面對困難時，我知道，有些東西已悄然改變。
三、成效與不足：點燃火種之後
若問是次工作坊達成了什麼成效？我想，是點燃了許多願意真誠對話的「火種」。問卷中，不少參與者表達了繼續參與論壇劇場甚至接受「Joker」（主持人）培訓的意願，這正是內在動能被激發的證明。
然而，依賴資助計劃的社區藝術，往往難以延續剛燃起的熱情。我們創造了「聲音」，卻未能讓它持續迴響。這是社區藝術工作者常面對的困境：我們能打開一扇門，卻無法保證每個人都能持續走下去。
但即便如此，我仍相信這些「小火」不會輕易熄滅。當參與者學會在衝突中保持好奇，在表達中不失溫柔，他們已帶走一份能伴隨一生的禮物。
四、社區藝術的能力要求：從「做戲」到「做人」
作為藝術工作者，進入社區不僅需要專業技能，更需要「聆聽的耳朵」與「開放的心」。我們不是來「教導」社區，而是來與社區「共同創造」。這要求我們：
1. 放下專業的傲慢，真誠接納社區的節奏與脈絡；
2. 建立安全的對話空間，讓每個人感到被聽見、被尊重；
3. 保持彈性與耐心，允許過程中有混亂、有分歧，也有驚喜。
在《聽說大埔》中，我深刻體會到，社區藝術最美的部分往往發生在計劃之外——當參與者自然地說出「不如我哋嚟一次Forum啦！」時，那已不只是藝術的成果，而是生活的實踐。
讓對話繼續
感謝TEFO與《聽說大埔》給予我們這段同行與實驗的機會。回望這段歷程，論壇劇場最可貴之處，在於它為所有人——無論是深度參與的學員還是現場的觀眾——共建了一個「好玩又認真」的安全環境。在這裡，大家能在輕鬆開心的氣氛中放下對「錯」的恐懼，有耐性地保持好奇，聆聽不同的聲音，也願意放膽表達真實的想法。這種「好玩」至關重要，它意味著人生劇場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，讓我們能以更開放的心態去探索。正是在這種開心且認真的探索中，面對困難的創意、動力與驚喜才會自然湧現，我們也才更能聽懂別人的心，觸及生命的真諦。
儘管計劃已告一段落，但我相信，那些被點燃的火種——無論是學員內化於心的對話精神，還是觀眾被觸動後的一絲靈光——將在各自的生活場域中繼續發光。而論壇劇場的精神——真誠聆聽、勇敢表達、在衝突中尋找創意——也將如血液般，流動在我們與社區共構的身體中。
願我們都能在生活中，繼續「聽」與「說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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