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專院校教藝術通識課，我最常遇到學生的回饋是「好玩」。雖然「好玩」很重要，但我心裡總會好奇：除了好玩，你們大腦裡還留下了什麼？
這學期的期末功課，學生要製作一齣短劇，其中一組學生的角色設計是個極度單向、面目可憎的角色：一個只會讀書、看不起所有不努力的人、終日把成功掛在嘴邊的模範生。在初稿中，這個角色就像個紙板人，沒有深度，只有讓人討厭的標籤。
我忍不住推了他們一把：「他為什麼這麼迷信成績？他的家庭給了他什麼壓力？他是否曾為了這份優異而犧牲過某些夢想？是什麼讓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？」並引導他們進行一個關於「建構角色」的練習。即使這個角色只是一名配角，我要求他們去為這個「討厭鬼」建立立體的故事、挖掘角色的背景。
在最後一堂課，一位同學的分享讓我很有感觸。他說，這個建構角色的過程令他感到最深刻，因為他發現自己不再單向地去理解一個人，而是學會了更深度的思考。
我趁機補充：這其實是同理心的肌肉訓練。為什麼要學習建構角色？這個課程並非要培養職業編劇，但在現實生活中，我們的大腦為了節省能量，太容易用「懶惰」的方式去標籤一個人——他是怪人、他是自私的、他是反社會的。
但在戲劇創作裡，你不能「懶惰」。當你被迫要為一個討厭的角色寫出他的成長背景、夢想、委屈時，你其實是在強迫自己的大腦關掉「自動導航」的批判，轉而進入對方的邏輯去生存和思考。
這種思考練習做多了，會形成一種「大腦的肌肉記憶」：當你在現實中正要快手快腳地標籤某人時，這股肌肉記憶會把你拉住，讓腦子裡多了一個聲音問：「等等，他背後的故事是什麼？」我們透過這種思考訓練，建立出一種本能，就是在判斷是非對錯之前，先留空間從對方的立場，理解對方的想法與需求。
從「邪惡」中看見系統
這種「大腦肌肉」的訓練，除了理解個人，還能用在理解社會。
剛好另一班學生在創作劇本時，想以川普（Trump）為原型，設定一個「絕對邪惡」的政府。我問他們：「如果他真的絕對邪惡，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支持他？」學生們當場愣住了，因為在他們的思考裡，「邪惡」就是邪惡，不需要理由。
我接著拋出另一個問題：「那又是什麼樣的資訊系統，讓你們如此篤定他就是『絕對邪惡』的化身？」
我想引導他們看見的是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活在不同的資訊／經濟系統裡。於是我們在課堂上討論起美國經濟、全球貿易、世界工廠。我不是要他們認同某種政客，而是想引導他們看見：一個人的出現或想法，往往是整個社會系統運作後的「結果」。
這正是 Theatre for Living 裡強調的系統理論（System Theory）：社會系統就像一個生態系統：在自然界中，某種生物的突然劇增或消失，往往不是單一物種的問題，而是因為整個環境失衡，或者是環境中出現/失去了供養牠生存的養分。
社會系統也像生態系統一樣，一個被你視為「反派」的人，不可能憑空長出來。他能獲得巨大的聲量與支持，必然是因為在現有的系統中，有一群人的需求被長期忽視、有一部分人的憤怒沒有被看見，這股「環境的失衡」成了滋養這個角色的養分。對於在既有系統中得益的人，他可能是破壞秩序的反派；但對於另一群被系統邊緣化、感到絕望的人來說，他可能正好是那個唯一能打破現狀、替他們發聲的「英雄」。
當然，理解這些脈絡並非要為反派找藉口，更不是要同意其立場，而是為了能更客觀深層地分析現象，看清事物之間的關聯。當學生能理解這層關聯，他們描繪的世界並不再是被二元化的非黑即白，筆下的角色就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大反派，而是一個社會張力下的縮影。
這是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：戲劇創作與 Theatre for Living 的理念其實是通用的。它不只是適用於論壇劇場，而是教你把目光從單點的「行為」，移向整體的「系統」思考。
劇場即生活：系統理論的體現
這正呼應了大衛．戴蒙（David Diamond）在《Theatre for Living》中所強調的觀點：劇場不僅是舞台上的表演，更是一個活生生的系統的縮影，反映了個體與群體、環境之間錯綜複雜的關連。 當我們要求學生讓角色變得立體，其實就是在要求他們看見系統。一個人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樣子，背後交織著社會結構、家庭背景與經濟脈絡。
在最後一堂課，當有同學慣性地分享「學到很多東西」這種空泛的話時，那位對受建構角色練習啓發的學生竟主動追問：「例如呢？具體學到了什麼？」那一刻，心裡挺安慰的。見證這種深度思考的轉化在學生身上悄悄發生——她不再滿足於表面的第一印象，而是開始追求更具體、更立體的真相。
戲劇教育讓我們在虛構的時空裡，學會如何更立體地去理解這個社會、深度地理解現實世界中每一個複雜的人。當學生能從「絕對邪惡」、「絕對反派」的盲點中跳出來，看見背後錯綜複雜的系統時，這齣戲必然具有真實性——而對我來說，見證這種思維的轉化，才是教戲劇最令人著迷的地方。
註﹕本文內容由作者構思、提供教學實錄並主導論點，寫作過程經 Gemini AI 協助整理與潤飾。
(轉載自Theatre for Authentic Moments專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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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上文提及的集體轉化和Living Community 的概念是Theatre for Living 其中一個重要的核心理論概念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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